我們身處的場景是這樣的:過去幾年,市場的「AI 恐慌接力棒」從未停歇。

2022 年底 —— ChatGPT 橫空出世,全世界都在為 Google 搜尋的死亡倒數計時。

2025 年初 —— Apple 的 Siri 升級演變成一場災難,投資人質疑蘋果是否已經掉隊。

接著是 Meta —— 他們引以為傲的開源模型 Llama 撞上了技術瓶頸的牆。

現在,2026 年 —— 輪到 Microsoft 坐在這張倒楣的椅子上了。

這充滿了諷刺意味。就在三年前(2023年),微軟憑藉與 OpenAI 的特殊關係,還被視為這場 AI 競賽中絕對的王者——左手 Azure 基礎設施,右手 Copilot 應用生態,看起來立於不敗之地。但湯普森指出的現實是:當炒作退潮,執行力的細節決定了誰在裸泳。


一場市值蒸發 3570 億美元的血案

湯普森在文章中描繪了一個令人心驚膽跳的財報日:微軟股價單日暴跌,市值蒸發了 3,570 億美元。這是一個僅次於前一年 NVIDIA 崩盤(因 DeepSeek 低成本模型衝擊導致)的歷史性跌幅。

為什麼曾經的王者會跌落神壇?湯普森歸納了幾個關鍵的挫敗點:

Bing 的自我閹割

還記得 2023 年初那個略帶瘋狂、會自稱 Sydney 的 Bing Chat 嗎?微軟為了「安全」和品牌形象,親手扼殺了它的靈性,也隨之扼殺了顛覆 Google 搜尋壟斷的唯一機會。現在看來,這是一個為了規避短期公關風險而犧牲長期戰略優勢的典型案例。

Copilot 的「叫好不叫座」

雖然付費用户達到了 1500 萬,這個數字對於大多數 SaaS 公司是夢幻的,但對於擁有龐大 Office 安裝基數的微軟來說,滲透率依然低得可憐。更糟糕的是,企業用户發現直接使用 Claude 或 OpenAI 的企業版似乎更聰明、更直觀。

OpenAI 的雙面刃

曾經的「神隊友」變成了巨大的風險敞口。OpenAI 佔據了 Azure 45% 的業務量,這種過度依賴讓華爾街感到不安。

「We were so worried about the bear case for software, we missed the bear case for the platform.」(我們太過擔心軟體業的熊市論調,以至於忽略了平台本身的熊市風險。)


軟體已死?不,這是「軟體自產自銷」的時代

這篇文章最精彩的部分,在於湯普森介入了一場關於軟體未來的核心辯論:如果 AI 能寫程式,SaaS 公司會滅絕嗎?

市場上有一派極端悲觀的看法(Bear Case):既然 AI 可以根據我的需求直接生成一個庫存管理系統,我為什麼還要每年花幾百萬訂閱 Salesforce 或 Workday?

湯普森對此嗤之以鼻,並提出了強有力的反駁。他認為軟體公司不僅不會死,反而是最大贏家。他的邏輯非常接地氣:

「Shoe companies don't want to manage code bases. Logistics companies don't want to debug API integrations.」(賣鞋的公司不想管理代碼庫,物流公司也不想去調試 API 整合問題。)

大多數企業買的是「解決方案」,而不是代碼。軟體產品包含了合規性(Compliance)、安全性(Security)、以及長期維護的承諾,這些是單純由 AI 生成的代碼無法提供的信任感。

但這並不代表軟體公司可以高枕無憂。

這引出了湯普森著名的「聚合理論」(Aggregation Theory)的一個殘酷變體:當編寫代碼的邊際成本趨近於零,競爭將從「跑馬圈地」變成「全面戰爭」。

在過去十年,SaaS 公司的策略是專注於自己的垂直領域(Salesforce 做銷售,Workday 做人資)。但在 AI 時代,如果 Salesforce 的 AI 能在一夜之間寫出一個人資模組,它為什麼不直接侵入 Workday 的地盤?

未來的軟體戰爭是關於「鄰近領域擴張」(Adjacencies)。如果你不利用 AI 快速開發功能去吃掉別人的市場,擁有更強 AI Agent 的對手就會來吃掉你。這不再是大家一起把餅做大的遊戲,而是極度血腥的存量爭奪戰。


Azure 的兩難:在「賣鏟子」與「挖金礜」之間抉擇

微軟財報暴雷的另一個深層原因,在於微軟 CFO Amy Hood 揭露的一個尷尬事實:Azure 的增長放緩不是因為沒人買,而是因為微軟不賣了。

這聽起來很荒謬,但在算力(GPU)極度短缺的 2026 年,這是一個戰略取捨。微軟選擇將稀缺的 GPU 資源優先分配給內部產品(如 GitHub Copilot、Office 365 Copilot 和內部研發),而不是全部租給外部 Azure 客戶。

這是一個典型的垂直整合(IDM)思維。為什麼要這麼做?

利潤率的誘惑

出租原始算力的利潤率極低,但賣一個加載了 AI 功能的 Office 訂閱,利潤率極高且客户黏著度強。

未來的護城河

微軟正在押注基於「Work IQ」的代理人系統(Agents)。隨著未來人類員工可能減少,企業軟體的收費模式將從「按人頭計費」(Per Seat)轉向「按代理人產出計費」(Per Outcome)。微軟必須現在就佔領這個高地,哪怕犧牲短期的雲端收入。

然而,這種做法也有副作用:它催生了「代幣代工廠」(Token Foundries)的崛起。像 Oracle 這樣承諾「我不做 SaaS,我只給你算力」的中立供應商,或者新興的 Neoclouds,正在吸走那些擔心被微軟「優先級排擠」的客户。


結語:倖存者的遊戲規則

湯普森筆下的 2026 年微軟,既不是徹底的輸家,也不是躺贏的霸主。它是一隻在極度資源限制下,試圖完成大象轉身的巨獸。

這篇文章給我們最重要的啟示在於:在 AI 時代,擁有 GPU 只是入場券(Table Stakes)。真正的生存遊戲在於你如何分配這些算力——是為了短期的租賃收入,還是為了構建不可替代的產品體驗?

微軟現在的痛苦,正是因為它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它試圖利用 AI 寫出更多軟體來吞噬鄰近市場,並將其轉化為高利潤的訂閱服務,同時還要在內部與外部需求之間走鋼索。

正如湯普森所暗示的,在這場科技巨頭的輪盤賭中,沒有人是安全的,唯一的安全感來自於不斷地進攻。


推薦延伸閱讀與資源

Ben Thompson, Stratechery: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關於 AI 週期轉折的經典論述)

相關概念: 聚合理論(Aggregation Theory)、IDM vs. Foundry 模式在軟體業的應用。

關注指標: 微軟 Azure 的資本支出(Capex)與營收增長率之間的脱鉤現象


原始連結:https://stratechery.com/2026/microsoft-and-software-surviv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