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近一期的《All-In Podcast》中,我們見證了一場少見的科技巨頭思想碰撞。曾一手締造 Uber 帝國的 Travis Kalanick 罕見地打破了長達七年的沈默,與個人電腦先驅 Michael Dell 以及 Altimeter Capital 創辦人 Brad Gerstner 同台,深刻剖析了從「實體 AI」的崛起、加州科技人才大遷徙,再到如何從根本修復美國資本主義的宏大願景。

這不只是一場關於商業趨勢的閒聊,更像是矽谷頂尖創業家們對未來十年科技發展與社會結構的預言。值得注意的是,這場對話的錄製地點選在德州奧斯汀而非舊金山——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象徵。


Travis Kalanick 的二次創業:用「Atoms」重塑實體基礎設施

自從離開 Uber 後,Kalanick 進入了長達七年的「隱形模式(Stealth Mode)」。他幽默地回憶,自己過去幾年嚴格要求員工絕對不能在 LinkedIn 上透露真實的公司名稱,甚至開玩笑說:「有些員工的父母還以為他們在 CIA 工作。」

他最初以「CloudKitchens」(幽靈廚房)重新回到大眾視野,但這家名為「City Storage Systems」的母公司,如今已經演化為一個更具野心的願景——「Atoms」。Kalanick 提出了一個極具啟發性的對比:如果說 Michael Dell 等人在過去四十年打造了數位世界(Bits)的運算、儲存與網路基礎設施,那麼 Atoms 的目標,就是成為實體世界(Atoms)的基礎設施,涵蓋製造、房地產與物流。

他以「食物運算(Food Computation)」作為起點,試圖將餐點的準備與配送成本壓縮到極致,讓外送的經濟效益足以與親自去超市買菜抗衡。但 Kalanick 的野心不僅於此。透過悄悄收購自動駕駛挖礦設備公司 Pronto,他正大舉跨足「實體自動化(Physical Automation)」。從外送餐盒到重工業礦場的無人輪式機器人,Kalanick 正在掀起一場傳統產業的效率革命。

事實上,就在 2026 年 3 月 13 日,Kalanick 正式對外宣布了 Atoms 的成立。根據 TechCrunch 的報導,Atoms 將 CloudKitchens 整合為其子品牌,並明確定位為一家專注於「專業化機器人」的公司,業務涵蓋食品、採礦與運輸三大產業。Kalanick 在接受採訪時特別強調,Atoms 不會走人形機器人(Humanoid)路線,而是打造一套通用的「機器人底盤(Wheelbase for Robots)」,讓專業化機器人能以工業級的效率和規模運作。他坦言:「人形機器人有它的市場,但專業化機器人在工業規模的應用上有更大的空間,而那正是我們的主戰場。」更值得注意的是,Kalanick 透露他已是 Pronto 的最大投資者,收購案即將完成。據 The Information 報導,Uber 也將為 Atoms 提供重要的資金支持——這意味著 Kalanick 雖然離開了 Uber,但兩者之間的戰略連結從未真正切斷。

這種從「數位基礎設施」到「實體基礎設施」的類比框架,揭示了一個被多數投資者忽略的事實:全球實體經濟的數位化程度仍然極低。根據 McKinsey 的估算,製造業、物流業與房地產業的數位化滲透率不到 20%,遠低於金融業的 60% 和零售業的 45%。Kalanick 瞄準的,正是這片尚未被科技充分改造的廣袤領域。


Forbes 的深入報導進一步揭示了 Atoms 的戰略定位。Kalanick 刻意避開了近年來風險投資圈最熱門的「人形機器人」敘事,轉而押注他所稱的「有正職的機器人(Gainfully Employed Robots)」——這是一種輪式、任務專用的機器人系統,專為高循環工業環境而設計。這個選擇並非偶然。人形機器人雖然在展示場合令人驚艷,但在實際的工業部署中,其複雜的運動學結構、較低的負載能力與較高的維護成本,使其在許多場景中並不具備經濟優勢。Kalanick 選擇了一條更務實的路徑:與其追求通用性,不如在特定場景中做到極致的效率與可靠性。

更耐人尋味的是 Kalanick 對「隱形模式」的堅持。他在 Fortune 的訪談中表示:「你會建立一種由想要建造東西、但不需要出名的人所組成的文化。」這與當前矽谷盛行的「邊做邊宣傳」文化形成鮮明對比。八年的隱形期讓 Atoms 得以在沒有外部壓力和競爭者關注的環境下,從容地驗證其技術路線與商業模式。當其他機器人新創還在為概念驗證(Proof of Concept)苦苦掙扎時,Atoms 已經在食品、採礦和運輸三個垂直領域累積了實際的運營數據與部署經驗。

實體 AI 的未來戰局:為什麼 Kalanick 認為 Tesla 是「這個時代的 Google」

當整個矽谷都在為 ChatGPT 的語言生成能力瘋狂時,Kalanick 的目光卻投向了另一個戰場:實體 AI(Physical AI)。他將 AI 系統分為「數位」與「實體」兩類,而後者——也就是具備「視覺-語言-行動模型(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s)」並能在真實世界中移動執行的系統,才是未來的真正決勝點。

在談到自動駕駛這場硬仗時,他對目前的兩大陣營給出了直白的評價。他認為,Waymo 在舊金山等地確實建立起了「存在證明(Existence Proof)」,向世人展示了這項技術的可行性。然而,產業界至今仍未得到解答的關鍵問題是:Waymo 究竟該如何跨越硬體製造與大規模商業化的深水區?

相較之下,Kalanick 對 Elon Musk 的 Tesla 給予了高度肯定,甚至直言 Tesla 就是「這個時代的 Google」。他解釋道,要建立所謂的「實體 AI 堆疊(Physical AI Stack)」,你不僅需要頂尖的軟體演算法,還必須掌握土地、化學(電池技術)、供應鏈與龐大的製造能力。Tesla 之所以強大,是因為他們選擇了最難走的「Hard Mode(困難模式)」。

這個觀點值得深入探討。在數位 AI 領域,OpenAI、Anthropic、Google 之間的模型能力差距正在快速收斂,基準測試分數的差異往往只在幾個百分點以內。但在實體 AI 領域,能力差距卻是以數量級來衡量的。Tesla 擁有超過 600 萬輛配備視覺感測器的車輛持續蒐集真實世界數據,這個規模優勢幾乎不可能被任何新進者複製。這正是 Kalanick 所說的「Hard Mode」的核心含義——實體 AI 的護城河不在演算法,而在數據蒐集、硬體製造與供應鏈管理的綜合能力。

Kalanick 重返自動駕駛領域的時機耐人尋味。根據 NVIDIA 2026 年《State of AI》報告,全球已有 64% 的企業正在積極部署 AI 技術,大型企業(員工超過 1,000 人)的採用率更高達 76%。但在實體 AI 領域,真正的競爭才剛開始。Waymo 在 2025 年將服務擴展到更多城市,百度的蘿蔔快跑在中國市場站穩腳跟,而 Kalanick 的 Atoms 則選擇了一條差異化路徑——避開乘用車市場的正面衝突,轉攻工業與物流場景。這種策略與 Uber 早期避開計程車監管、從黑車切入的思路如出一轍,展現了 Kalanick 一貫的「側翼進攻」風格。


逃離加州:一場關乎「真相與正義」的企業家大遷徙

這場訪談也觸及了近年來美國科技圈最熱議的現象:為何包括 Kalanick、Elon Musk 在內的大量科技菁英與資本,正加速逃離加州,湧向德州奧斯汀?

身為在洛杉磯土生土長的加州人,Kalanick 對故鄉有著深厚的情感(他還自嘲這段談話是令人心碎的「小提琴時間」),但他毫不諱言,加州的現狀已經「太詭異了」。

真相與正義是社會的免疫系統。——Travis Kalanick

這句話精準地總結了加州目前的困境。他直指,當一個地區的政策導致真相被政治正確扭曲、正義無法伸張時(他特別點名了加州某些推行極端寬容政策的地區檢察官,如 Chesa Boudin 和 George Gascón),社會的各種病灶就會全面爆發。

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德州。這裡擁有親商的政策、低稅收環境以及對創新的高度包容。奧斯汀不再只是德州的首府,它正在吸收全美乃至全球的頂尖人才,迅速崛起為美國科技創新的新引擎。根據美國人口普查局的數據,2020 至 2025 年間,德州淨遷入人口超過 180 萬,其中科技從業者佔比顯著攀升。Oracle、Tesla、Hewlett Packard Enterprise 等企業的總部遷移只是冰山一角,更深層的變化是整個創業生態系統的重心正在從灣區向德州傾斜。


Michael Dell 的 AI 軍火庫:開源逆襲與邊緣運算的崛起

在這場實體與數位的革命中,硬體基礎設施是不可或缺的基石。創立 Dell 至今 42 年、年營收達 1,400 億美元的傳奇人物 Michael Dell,分享了他在 AI 戰場最前線的觀察。

Dell 目前正扮演著 AI 時代關鍵的「軍火商」角色。Michael Dell 指出,全球企業對於建立專屬「AI 工廠(AI Factories)」的需求正呈現指數級增長。他特別強調了兩個正在顛覆市場的趨勢。

開源模型的逆襲

幾個月前,市場普遍認為 OpenAI 等閉源模型將會贏者全拿。但隨著 Meta 推出 Llama 系列、Google 釋出 Gemma 等強大開源模型,企業界發現了新大陸。他們開始在本地端(On-premise)部署這些開源模型,不僅效能出色,更能確保醫療、金融等敏感企業數據的絕對安全。Dell Technologies 在這波浪潮中扮演了關鍵角色——其 PowerEdge 伺服器與 NVIDIA GPU 的深度整合方案,讓企業能夠在自己的資料中心內運行大型語言模型,而無需將敏感數據上傳至公有雲。

邊緣運算的全面爆發

Michael Dell 預測,未來的 AI 不會全部擠在昂貴的雲端伺服器上。隨著具備 NPU(神經處理單元)的 AI PC 逐漸普及,大量的 AI 推論工作將轉移到個人的手機與電腦上執行。這不僅大幅降低了運算延遲與成本,更將直接引爆一波龐大的硬體換機潮。根據 IDC 的預測,2026 年全球 AI PC 出貨量將突破 2 億台,佔整體 PC 出貨量的 60% 以上。Dell 正積極佈局這個市場,其最新的 Latitude 和 Precision 系列已全面搭載 AI 加速硬體。

Dell 的佈局並非單純的硬體升級。在 AI 時代,企業對於「在地部署」(On-premise)的需求正急速攀升。根據 Gartner 的預測,到 2030 年前將有 75% 的企業將核心 AI 模型移回本地或主權雲環境,這既是出於資料安全的考量,也是企業捍衛「智慧主權」的戰略選擇。當 AI 代理人深度嵌入企業決策流程,模型的訓練數據與推理過程本身就構成了核心商業機密。Dell 正精準地卡位在這個需求的甜蜜點上——提供從伺服器、儲存到網路的全套 AI 基礎設施,讓企業無需將敏感資料送上公有雲,就能享受最先進的 AI 能力。


重新想像資本主義:用「Invest America」打破世代財富壁壘

科技可以解決效率問題,但社會的撕裂需要制度的創新。訪談的最後,Brad Gerstner 拋出了一個極具社會實驗性質的倡議——「Invest America」,這項計畫也獲得了 Michael Dell 等科技富豪的大力支持。

數據顯示,美國目前有高達一半的人口未持有任何資產。這種嚴重的財富不均,正是導致大眾對資本主義體制產生強烈不滿、社會日趨極端化的主因。

Gerstner 提出的解方並非傳統的「劫富濟貧」,而是從源頭賦能:為美國每年出生的 370 萬名新生兒,每人開設一個由聯邦政府資助 1,000 美元的種子投資帳戶(類似 401K 退休帳戶),並全數投入 S&P 500 指數。透過幾十年的複利效應,這筆 1,000 美元的種子基金,在他們退休時將滾成超過 100 萬美元的財富。

Michael Dell 與其妻子 Susan 更是率先響應,宣布為德州特定低收入郵遞區號的 25,000 名新生兒提供這 1,000 美元的種子基金,總計投入 2,500 萬美元。

這不僅僅是一項慈善計畫,更是一場觀念的革命。與其透過高壓的稅收政策與財富重分配來修補社會破洞,不如讓每個孩子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成為資本市場的「股東」,讓所有人都有機會真正參與並分享國家經濟成長的紅利。這個構想的經濟學邏輯十分簡潔:以 S&P 500 過去五十年的平均年化報酬率約 10% 計算,1,000 美元在 65 年後確實可以成長為超過 100 萬美元。計畫的年度成本約為 37 億美元,僅佔美國聯邦年度預算的 0.06%——以這個比例來看,這可能是投資報酬率最高的社會政策之一。

這項倡議的時機格外值得關注。隨著 AI 代理人加速取代知識工作,勞動市場的結構性轉型已不可避免。McKinsey 估計全球約有 30% 的工作時數可在 2030 年前被自動化,而代理人技術的成熟正在加速這個時程。在這個背景下,Invest America 不僅是一項解決財富不均的社會政策,更像是為即將到來的大規模就業衝擊預先建立緩衝機制。如果越來越多的經濟價值由 AI 而非人類勞動創造,那麼讓每個公民從出生起就持有資本市場的股份,或許是確保全民共享科技紅利的最務實途徑。


結語:實體與數位的匯流

回顧這場對話,一條清晰的主線貫穿始終:科技產業正在從純粹的數位領域,大舉進軍實體世界。Kalanick 的 Atoms 要重塑實體基礎設施,Dell 要為企業打造 AI 工廠,Tesla 要將自動駕駛推向大規模商業化。而支撐這一切的,是從加州向德州的資本與人才大遷徙,以及一種更為務實、更注重實體經濟的創業哲學。

對於關注科技趨勢的觀察者而言,這場對話最重要的啟示或許是:下一個十年最大的商業機會,可能不在於打造另一個聊天機器人或 AI 寫作工具,而在於將 AI 的能力真正嵌入到製造、物流、能源與房地產等實體產業的核心流程之中。這是一場更困難、但回報也更為豐厚的競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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