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連結: AI's Public Relations Emergency - Big Technology
YouTube 完整訪談: Claude Code Head Boris Cherny: Insane Growth, Tokenmaxxing, AI Agents' Next Frontier
本集重點:兩條看似無關卻緊密交織的故事線
這一期的 Big Technology 同時端出了兩盤菜,值得一起咀嚼。一邊是 Alex Kantrowitz 的專欄文章,直指 AI 產業正陷入一場「公關緊急狀態」:全美畢業典禮上,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在用噓聲對抗任何提及 AI 的演講。另一邊則是 Anthropic Claude Code 負責人 Boris Cherny 的訪談,坐在播客錄音間裡興奮地談論 AI Agent 如何以「瘋狂的速度」改寫軟體開發。
把這兩件事擺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諷刺的對照:當矽谷沉浸在 token 用量飆升、平行運行數百個 Agent 的技術狂歡時,Main Street 上的年輕人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不滿。AI 產業的內部敘事與外部感受,從來沒有這麼割裂過。
畢業典禮上的噓聲:一個世代正在用聲音投票
Kantrowitz 在文章中列舉了幾起標誌性事件:中佛羅里達大學、田納西州立中部大學、亞利桑那大學——當演講者(包括前 Google CEO Eric Schmidt)提到 AI 是未來時,迎接他們的是一陣陣憤怒的噓聲。對廣告主來說,18-25 歲這個族群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因為「年輕時建立的偏好,一輩子難以撼動」。
而今天,這個世代對 AI 的第一印象是什麼?是 Sam Altman、Mustafa Suleyman、Dario Amodei 輪流警告 entry-level 白領工作即將被自動化掉——而這些工作,正好就是他們正在找的工作。同時,他們的父母世代看著 AI 公司朝著兆美元 IPO 狂奔(WSJ 報導 OpenAI、Anthropic、SpaceX 可能今年內 IPO)。
更糟的是矽谷的「溝通災難」。Marc Andreessen 上週在 Joe Rogan 節目上談 AI 的好處時說:「機器人永遠不會跟你鬧脾氣,永遠不會生病,永遠不會因為女朋友分手而憂鬱,也永遠不會去 HR 投訴。」——這段話如果是說給 VC 同溫層聽,大概沒問題;但如果是說給躺在父母家沙發上找不到工作的 22 歲社會新鮮人聽,只能說是火上澆油。
數據中心的政治化:7 比 3 的民意鴻溝
更值得注意的是 Gallup 上週公布的民調:70% 的美國人反對在自家附近興建 AI 數據中心,其中 48% 是「強烈反對」,只有 7% 是「強烈支持」。這個比例在政治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任何 2028 年的總統候選人,只要喊出「數據中心禁令」或「AI Kill Switch」,都能輕鬆撈到選票。
Kantrowitz 的觀察很犀利:這跟 2018 年那波「techlash」(科技反撲)不一樣。那時候,儘管大家對 Amazon、Facebook、Google 的權力有疑慮,但這些公司的民調滿意度仍然高於政治人物。今天的 AI 呢?民調比所有主要政治候選人都還要差。政治人物動手的成本,從來沒這麼低過。
從 Boris Cherny 的訪談看技術端的另一個現實
把鏡頭切到 Boris Cherny 的訪談,你會看到一個完全不同宇宙的故事。Claude Code 的成長速度連 Anthropic 自己都意外:使用者開始「token maxing」(把 token 用量推到極限),平行跑數百甚至數千個 Agent。Cherny 在訪談中坦承,目前 rate limit 是公司必須面對的核心問題,因為硬體跟不上需求。
幾個值得記下來的點:
- Agent 不會只停在寫程式:Anthropic 內部相信 Agent 模式會擴散到所有知識工作,Claude Code 只是第一個 Product-Market Fit 找得到的場景。
- SaaS 的破壞已經開始:當你可以用 Agent 自動生成內部工具,傳統 SaaS 的「per seat」定價模型會被嚴重挑戰。
- Codex 競爭的逼迫:OpenAI 的 Codex 是 Anthropic 不得不認真對待的對手,但 Cherny 認為 Claude Code 在「理解程式碼意圖」上仍有優勢。
- Self-improving AI 的尷尬:Cherny 沒有正面回答「模型是否真的理解自己行為的後果」,這個問題目前在實驗室內部都還沒有答案。
技術速度與社會接受度的剪刀差
把這兩條線拼在一起,你會看到一個結構性矛盾:
技術端正在以每季翻倍的速度進步——Claude Code 從 0 到改寫軟體開發只花了一年多;Agent 從概念到日常工具,大概也不會超過兩年。但社會接受度卻在以每季倒退的速度崩盤——畢業生噓 AI、選民反對數據中心、政治人物開始把 AI 當成攻擊標的。
這種「剪刀差」如果繼續擴大,AI 產業會面臨兩個立即的問題:
第一,基礎設施會被卡住。緬因州的數據中心禁令雖然被州長否決(APNews 報導),但州長同時也表示願意接受「附加條件」的版本。意思是:未來幾年,興建數據中心會越來越難、越來越貴、越來越政治化。Anthropic 跟 OpenAI 喊的「scaling laws」,前提是有電有地有水的數據中心。如果這個前提鬆動,整個 AI 投資論述都要重寫。
第二,人才招募會變難。當頂尖大學畢業生的第一反應是噓 AI 公司,那些優秀的工程師、研究員、產品經理,還會把 OpenAI 或 Anthropic 當成第一志願嗎?過去十年矽谷靠的是「改變世界」的敘事吸引人才,如果這個敘事被「你們在偷我們的工作」蓋過去,招募成本會變得很驚人。
有趣的是,Anthropic 自己其實一直在做「安全 AI」的差異化定位,Boris Cherny 在訪談中也反覆強調 Claude Code 的「謹慎」哲學。這套敘事在 B2B(企業客戶)端可能有效,但在 C 端、在大眾輿論場域,目前看起來完全沒有發揮作用。畢業生不會去區分 Anthropic 跟 OpenAI 跟 xAI——他們噓的是「AI」,整個產業。
延伸思考:這場公關危機會如何收場?
歷史上,科技業面對公關危機通常有三種反應:
第一種是 Facebook 模式——硬撐、否認、直到被國會聽證會逼著道歉。結果是被持續性的監管壓力綁住。
第二種是 Microsoft 模式——主動接受監管、與政府談判合作框架。1990 年代反壟斷訴訟後,Microsoft 用了十年才修復形象,但確實成功重新定位。
第三種是 Crypto 模式——靠政治獻金跟遊說在華府打游擊戰,贏了短期但失了民心。
目前看起來,AI 產業還沒有選定方向。Sam Altman 偏向第二種(去白宮、上聽證會、配合監管討論);Marc Andreessen 跟 a16z 明顯走第三種(政治獻金、反監管論述);多數 AI 公司則處於模糊狀態。但留給他們選擇的時間,可能比他們想的還要少。
如同 Kantrowitz 在文末寫的:「AI 最終會對社會造成什麼影響,目前仍是未知數,任何今天的斷言都只是穿著自信外衣的猜測。但如果溝通方式不改善,我們得到答案的時間會被拉得更長。」
對華語圈的科技讀者來說,這個故事還有一層延伸意義:當美國年輕人開始抵制 AI 時,台灣、日本、東南亞的 AI 採用曲線會不會反而加速?如果西方陷入公關泥沼,亞洲反而可能成為 AI 落地最快的市場——這對台積電、聯發科、廣達等供應鏈廠商,究竟是機會還是更大的地緣政治風險,值得繼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