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科技圈瀰漫著一股奇妙的違和感。一方面,NVIDIA 財報屢創新高,AI 浪潮勢不可擋;另一方面,消費性電子市場卻傳來陣陣寒意。不是需求不在,而是產品可能做不出來了。
在最新一期 Sharp Tech 節目中,Ben Thompson 與 Andrew Sharp 深入剖析了這個影響深遠的議題:全球記憶體短缺,以及它背後殘酷的經濟學原理。這不僅僅是「晶片變貴」這麼簡單,這是一場關於資本、產能排擠與週期性崩盤的產業大戲。
消費電子的寒冬
Bloomberg 的報導勾勒出目前市場的嚴峻現況:
- Sony 據傳正考慮將下一代 PlayStation 主機的發布推遲至 2028 甚至 2029 年。
- 任天堂也面臨同樣壓力,可能被迫在 2026 年提高 Switch 2 的售價。
- Samsung 已開始按季度重新審查記憶體合約,這在供應鏈管理中是極不穩定的訊號。
- 中國手機製造商正因為拿不到足夠的記憶體晶片而削減產量。
一位聽眾精準地指出了問題核心:記憶體晶圓廠的投資動輒數百億美元,建設週期極長。現在的短缺,是否因為製造商把產能都拿去支援 AI 用的高頻寬記憶體(HBM),結果排擠了手機和遊戲機要用的標準記憶體?
為什麼記憶體像海運?
要回答這個問題,Thompson 展現了他標誌性的分析能力。他沒有直接談 AI,而是先帶我們回顧半導體產業的基本教義:邏輯晶片與記憶體晶片的本質區別。
邏輯晶片:差異化的護城河
邏輯晶片(CPU、GPU)的價值在於差異化。Intel 在 80 年代的轉型史正是最佳案例:當年 Intel 在記憶體價格戰中被日本廠商打得落花流水,最終決定棄守記憶體、專攻 CPU。Intel 的 x86 架構與隨之建立的軟體生態系,賦予了它強大的定價權——客戶沒有太多替代選擇。
記憶體晶片:大宗商品的殘酷遊戲
記憶體的本質是大宗商品。同一標準下,A 廠的 DRAM 和 B 廠的 DRAM 對使用者來說幾乎沒有差別。在大宗商品市場,沒有人擁有定價權,所有人都是價格接受者。
為了解釋這種市場為何總是暴起暴落,Thompson 提出了一個精彩的類比:航運業。
航運模型解析記憶體週期
這個比喻精妙地解釋了記憶體廠商的決策邏輯:
- 高昂的固定成本:航運業買一艘貨輪是天文數字;記憶體業蓋一座先進晶圓廠動輒 200 億美元起跳。
- 極低的邊際成本:船一旦買了,多跑一趟只剩油錢;廠一旦蓋了,多生產一片晶圓的成本只有原料和水電。
這導致了什麼結果?當市場供過於求,價格崩盤時,會一路跌到接近邊際成本的水準。此時廠商面臨關鍵決策:停產,還是繼續虧錢生產?
答案通常是後者。只要售價還高於邊際成本,即使價格遠遠無法覆蓋當初建廠的折舊,廠商也會選擇全速運轉。因為這樣至少能產生現金流來補貼虧損,總比工廠停擺、一毛錢都收不回來要好。這就是記憶體產業在低谷期「流血輸出」的結構性原因。
AI 的虹吸效應
這一次的短缺,並非單純的需求復甦,而是供給端的結構性轉移。AI 資料中心對 HBM 的需求幾乎是無底洞,而 HBM 的利潤遠高於標準型 DRAM。對 Samsung、SK Hynix 和 Micron 這三大巨頭而言,將有限的先進產能優先分配給 HBM 是絕對理性的選擇。
用航運的比喻來說:海運公司發現運送「AI 黃金」比運送普通貨物賺錢得多,於是把最快、最好的船都調去運黃金了。結果就是,原本用來運送消費電子產品的運力大幅縮減。
當標準型記憶體的供給被結構性壓縮,價格自然脫離低迷的邊際成本線,開始劇烈反彈。這正是 Sony 和 Nintendo 感到頭痛的原因——在 AI 時代,消費性電子不再是晶片廠的首要服務對象,它們被迫要去爭搶剩餘的產能。
這場記憶體戰爭才剛開始,消費者可能得先習慣電子產品漲價或延遲發售的新常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