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參議員 Mark Warner 在 Big Technology Podcast 上丟出一句很容易被當成標題黨、但其實不該輕忽的話:美國近期應屆大學畢業生失業率大約在 9%,未來三到五年有可能升到 30%。如果只看這個數字,最直覺的反應當然是:太誇張了吧?但 Warner 真正值得重視的,不只是 30% 這個驚悚門檻,而是他在描述一個更具體、也更陰冷的變化:AI 不一定先把整體失業率炸穿,卻很可能先把白領職涯最前端的入口抽空。

“I want to be more optimistic, but I am terrified.” —— Mark Warner

這也是為什麼這段訪談有分量。Warner 不是單純站在反科技立場放話的政客;他長期關注科技政策,也和企業高層、華府監管圈與國防科技體系都有接觸。他的訊號不是抽象的末日焦慮,而是企業已經開始調整招聘、培訓與組織設計。用更白話的方式說:AI 對勞動市場的第一波衝擊,可能不是大量裁員,而是大量不再招人

真正危險的,不是失業潮先來,而是『入口職缺』先消失

在訪談裡,Warner 提到幾個具體案例:有律所決定暫停招募第一年律師助理;有中型公司把後勤團隊從 23 人縮到 3 人;也有大型品牌企業直接把實習名額砍半,甚至整批取消。這些例子共同指向一件事:企業未必立刻裁掉資深員工,但非常可能先用 AI 去覆蓋初階知識工作,然後把原本用來養成新人的位置關掉。

這一點其實非常符合生成式 AI 的當前能力曲線。大型語言模型最擅長的,正好就是許多入門白領工作的核心內容:整理資料、做初步研究、摘要文件、寫第一版草稿、回覆標準化客訴、協助內部溝通、產出報告雛形、比對條款、撰寫程式樣板。換句話說,AI 最先吃掉的不是最複雜的工作,而是最模板化、最可切片、最容易被標準化評估的工作片段;而這些工作片段,偏偏就是新鮮人最常被分配到的部分。

這也是為什麼總體數據常常會落後於體感。整體失業率可能還看不出異常,因為資深人員沒有大規模離場,公司營收也還撐得住;但對剛畢業的人來說,市場已經變成另一個世界:職缺更少、要求更高、實習更難搶,企業甚至期待一個 junior 能同時操作多套 AI 工具、像過去的中階員工一樣產出。

Warner 的 30%,未必是精準預測,但它點中了最脆弱的位置

我不認為今天有任何人能嚴肅地把應屆畢業生失業率會不會到 30% 當成精準模型。這個數字更像是一個政策警報值,而不是統計學意義上的點估計。景氣循環、利率、企業支出、資本市場狀態、地緣政治與教育調整速度,都會影響最後路徑。但如果因此把 Warner 的說法當成危言聳聽,就有點天真。因為他真正指到的,不是小數點後的準確度,而是白領市場的結構性變化方向。

根據 Big Technology 的整理,ChatGPT 問世三年後,美國整體失業率大致仍在 4.4% 左右,表面上沒有出現機器全面取代人的災難場景。可這恰恰說明了另一件事:宏觀平靜不代表微觀無事。當技術的衝擊先集中在某幾類可數位化、可拆解、可遠距協作的知識工作時,它會先表現在招聘凍結、實習減量與職涯門檻上升,而不是立刻反映在全體勞工的平均數。

官方與研究數據怎麼看?目前線索其實比想像中更一致

如果把 Warner 的直覺和近年的幾份研究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的方向其實高度一致。首先,Anthropic 在 2025 年推出的 Anthropic Economic Index 用近百萬筆 Claude 對話分析 AI 在工作中的實際使用情境,發現 AI 使用高度集中在軟體開發、技術寫作、商業與知識密集型任務。研究指出,約 36% 的職業 已經在至少四分之一的工作任務上出現 AI 使用,而只有約 4% 的職業 在四分之三以上的任務中深度使用 AI。

這組數字的重要含義是:AI 並不是平均地、整包地替代工作,而是先在某些任務上局部滲透。這和新鮮人最危險的處境完全吻合。因為 entry-level 工作的價值,很多時候本來就來自承接那些比較模組化、可被拆分的任務。當這些任務被模型吸走,企業不需要『把整個職位砍掉』,只要少招兩個人,就已經是實質衝擊。

Anthropic 的資料還顯示,目前 AI 使用偏向 57% 增強、43% 自動化。這聽起來像好消息,因為它代表多數情況還不是完全取代,而是人機協作。但別忘了,對 junior 而言,所謂『增強』不一定是福音。過去一家公司需要三個新進分析師做資料蒐集、整併與初稿,現在可能只需要一個能熟練調用 AI 的人,加上一個資深主管做最後判斷。從公司角度看是增強,從求職者角度看卻是職缺蒸發。

再看 2023 年 NBER 的工作論文 Generative AI at Work。研究分析 5,179 名客服人員導入生成式 AI 助理後的表現,發現整體生產力平均提升 14%,而新手與低績效員工的提升更接近 34%。這份研究常被拿來作為『AI 會幫助年輕人』的證據;但它同時也提供了另一種解讀:當新手在 AI 輔助下能迅速達到過去中階員工的產出,公司就更有誘因縮短培訓、壓縮團隊規模,或提高單一職缺的要求門檻。

所以問題不是 AI 會不會創造新工作,而是新工作來得有沒有舊工作消失得快

每一波通用技術革命都會創造新職缺,這是樂觀派最常、也最合理的反駁。工業化沒有讓人類永遠失業,網際網路也沒有;AI 最後也很可能催生新的職務:AI product manager、workflow designer、資料治理專家、模型評估與安全職位、AI 導入顧問、垂直領域的人機協作編輯等等。問題在於,歷史上『長期會創造新工作』並不等於『短期不會讓一整代人卡住』

尤其是白領市場的養成鏈,本來就比藍領更依賴低階職位作為訓練場。律所要有第一年助理,未來才有資深律師;投行要有 analyst,未來才有 associate 與 VP;研究機構要有研究助理,未來才有分析師與主筆。如果企業因為 AI 將最基礎的工作片段自動化,卻沒有同步重建新的養成路徑,那麼被破壞的不是單一年度的就業,而是整個專業階梯。

這正是 Warner 警告最應該被放大的地方:AI 對年輕人的傷害,可能不是『你會被裁員』,而是『你根本進不去』。而一旦第一份相關工作拿不到,履歷累積、技能信號、人脈建立、甚至自我認同都會延後。這種延後不一定會在一季內反映在 GDP,但會在五年後反映在中產階級的再生產能力。

樂觀派、悲觀派與中間派,各自看到了什麼?

樂觀派的核心論點是,AI 先提升的是生產力而非完全替代。這個觀點並非空話。NBER 的客服研究顯示,AI 能把高績效員工的最佳實務擴散給新手;Anthropic 的資料也顯示,現在多數使用情境仍偏向協作而不是全自動。若企業能因此降低進入門檻、放大人才杠桿,年輕人反而可能更快上手,更快跨過學習曲線。

悲觀派則會說,企業不會把技術紅利平均分配出去。資本市場獎勵的是效率、利潤與 headcount discipline,不是社會養成責任。若同樣的產出可以由更少的人完成,管理層的自然選擇通常不是『維持原本招聘量,讓更多年輕人進來學習』,而是『把人力成本砍下來』。在這個框架下,AI 的好處會先流向擁有模型、資本、資料與客戶關係的公司,以及最能駕馭 AI 的少數高能力工作者。

中間派的看法比較接近我自己的判斷:短期內不太像是全面失業,更像是結構性凍結。也就是企業保留高價值的資深員工、提升單位人均產出、減少大量初階招募,然後把進入門檻推高。這種局面最麻煩,因為它既不夠劇烈到立刻逼政府全面介入,也不夠溫和到可以忽略。它會像慢性病一樣,先把年輕人的選擇空間一點一滴地縮小。

華府現在的回應:方向有了,但速度遠遠不夠

Warner 最近和 Mike Rounds 推出的 Economy of the Future Commission Act,是目前比較值得注意的政策動作之一。根據 Warner 辦公室新聞稿,這個跨黨派委員會會在法案生效後 7 個月內提出中期報告,說明 AI 對就業變化的預期;在 13 個月內提出最終立法建議,涵蓋 AI 教育、再訓練、失業保險、稅制與維持美國競爭力等議題。

問題在於,這個節奏仍然像華府,不像 AI。模型能力、企業導入、資本支出與組織改造是以季度甚至月度在變;政策卻往往要用一年以上才形成較完整的可執行方案。更棘手的是,AI 不是單一部門議題,它橫跨勞動市場、教育體系、產業政策、稅收設計與社會安全網。這意味著即使國會開始動,也不可能靠一條『AI 法』就解決問題。

Warner 另一個重要主張,是要求企業與聯邦政府向勞工統計單位通報 AI 驅動的人力替代情況。這看似不起眼,實際上極關鍵。沒有資料,政策就只能在『AI 不會怎樣啦』與『AI 末日要來了』之間空轉。今天最缺的不是情緒,而是高頻、可驗證、可比較的就業替代與技能重組數據。

為什麼這很重要?因為這不是單純的青年就業問題,而是中產階級複製機制的問題

很多人談 AI 對工作的影響,會把焦點放在『哪個職業最容易被取代』。但更深層的問題其實是:一個社會要如何培養下一代的專業中產?過去幾十年,美國與其他先進經濟體的白領上升通道,靠的是大學學歷加上一段入門職涯:實習、助理、分析師、初級 PM、junior developer、研究助理。這套通道不是完美的,但至少提供了從學校接上企業的橋。

若 AI 讓企業認為橋樑可以省掉,或者把橋樑縮成只留給少數頂尖學校、頂尖背景、頂尖 AI 工具使用者,那接下來的結果就是更陡的階級分化:少數人藉由 AI 變得更強,更多人則因為缺少第一份可信的專業工作,長期停留在邊緣位置。這不只是勞動市場效率問題,而是社會流動性的問題。

更現實一點說,當被壓縮的開始不是工廠流水線,而是法務、會計、行銷、研究、媒體、客服、初階程式與行政支援時,政治效應也會完全不同。因為這些工作原本是中產家庭對下一代最直接的期待:讀書、進公司、累積經驗、往上爬。當這條路開始模糊,社會對 AI 的容忍度也會迅速下降。

延伸思考:下一個競爭點,不是會不會用 AI,而是能不能在沒有入口職位的市場裡證明自己

很多給年輕人的建議會停在一句話:『學 AI。』這當然沒錯,但也太空泛。真正的難題是,未來的新鮮人可能要在幾乎沒有傳統培訓與 mentorship 的情況下,直接證明自己能在高壓、快節奏、AI 介面的工作環境中產出結果。這等於把本來應該由公司承擔的一部分訓練成本,轉嫁到個人身上。

因此,最有競爭力的年輕人,未來不只是懂 prompt 而已。他們要能做四件事:第一,能把模糊問題拆成 workflow;第二,知道何時相信模型、何時驗證模型;第三,能把 AI 產出轉成對業務真正有用的交付物;第四,能和資深決策者協作,而不是只把模型當作文書加速器。換句話說,市場要的不是『會用 ChatGPT 的新鮮人』,而是『能把 AI 變成工作成果的新鮮人』

對企業與政府來說,這又帶出另一個問題:如果大家都同意 AI 會改寫初階工作,那麼教育與職訓系統就不能再只教抽象工具,而是要更接近真實工作任務。否則我們只會得到一批會喊 AI 口號、卻沒有作品集、沒有流程感、沒有 domain judgment 的畢業生。那時候,Warner 的 30% 就算沒有真的發生,也會以另一種形式出現:長期低就業、低薪資與低流動。

Mark Warner 真正的警告,不是失業數字,而是白領市場開始失去培養下一代的耐心

如果你硬要問,應屆畢業生失業率到底會不會衝到 30%?答案是:未必,但這不是重點。真正該怕的是,企業已經在用 AI 重新計算『一個 junior 值不值得招』,而政治、教育與社會安全網還遠遠沒跟上。這種落差,才是未來三到五年最危險的地方。

所以 Warner 的話最好不要被理解成一則聳動預言,而應被理解成一個結構判斷:AI 正在壓縮知識工作的邊際需求;最先被壓縮的,通常不是頂層決策者,也不是最底層體力工作,而是那些原本負責學習、協助、整理、轉譯與承接的初階白領。當社會的第一階階梯開始消失,問題就不再只是就業,而是整個職涯體系如何延續。

這也是為什麼這件事值得每一個企業主管、教育工作者與政策制定者現在就開始正視。因為如果我們只看到 AI 帶來的效率,卻沒看到它正在掏空年輕人的入場通道,那最後失去的,不只是一些職缺,而是一整代人進入專業世界的機會。這比 30% 更值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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