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12 日,SpaceX 以代號 SPCX 在 Nasdaq 掛牌。發行價 135 美元、籌資 750 億美元、估值 1.77 萬億美元——史上最大 IPO,輕鬆超越 2019 年沙烏地阿美的紀錄。但這篇文章不是要分析 SPCX 該不該買,而是要追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什麼一家火箭公司,市場願意給它接近頂級雲端業者的估值?
答案藏在 Altimeter Capital 創辦人 Brad Gerstner 主持的 BG2 Pod。這集邀請 Atreides 創始人 Gavin Baker、科技分析師 Andrew Fox、Altimeter 合夥人 Clark Tang 進行 80 分鐘對談。他們的論點極度反共識——SpaceX 已經不是火箭公司,而是 AI 時代的軍備級基礎建設與算力公司。本文用 Stratechery 的平台經濟學濾鏡,幫你判斷這個估值到底是天才預言還是泡沫頂端。
一、Starlink 才是真正的故事,不是火箭
攤開 5 月 20 日提交給 SEC 的 S-1:2025 全年合併營收 186.74 億美元、年增 33%、合併淨虧損 49 億美元。「高增長、高虧損」是馬斯克的標準打法——把現金流全部塞回更大的賭注。但真正的關鍵在於:核心的「連網業務」(Starlink)貢獻了 113.9 億,佔總營收 61% 以上。Starlink 已經不是科幻概念,而是 SpaceX 最強的現金流引擎。
用戶端突破速度更驚人。2025 年 2 月 500 萬訂閱、IPO 前已過 1000 萬。但 ARPU 年減約 18%——這是策略性的:在高所得市場飽和後往東南亞、非洲擴張,用降價換用戶。這是用「用戶數的複利」走的長線增長,把雲端 SaaS 的劇本搬到衛星寬頻。
這也帶出 SPCX 估值最尖銳的爭議。以 1.77 萬億美元對應 187 億營收,市銷率(P/S)約 95 倍——遠高於任何傳統產業,甚至高於 2021 年 SaaS 泡沫頂峰。Satellite Today 與 Forbes 都直言:這個數字只有在你相信 Starship 能在 2027–2028 年商業化、且每公斤入軌成本壓到 100 美元時才合理。換句話說,買 SPCX 不是買現在的 SpaceX,是買 2030 年的 SpaceX。
競爭層面,SpaceX 是全球唯一從衛星製造、火箭發射、軌道維運到用戶終端通吃的「垂直整合」玩家。亞馬遜 Kuiper 落後、OneWeb 縮回政府與企業端、中國的「千帆」與「國網」在加速部署但受「一帶一路」市場限制。這條從製造到收費的封閉迴路,是任何單一對手都難以複製的結構。
二、「Elon Web Services」:太空算力的物理算術
這集 Podcast 最反共識、也最值得收聽的觀點,來自 Andrew Fox 的一個比喻:如果我們不再把衛星想成「轉發資料的路由器」,而是想成「執行算力的伺服器」,會發生什麼?
在太空軌道上部署 1 GW 的 AI 算力,成本大約 50 億美元;同等規模的地面資料中心要 250 億美元。差距 5 倍。
這不是憑空想像。《經濟學人》 2026 年 3 月就以《太空資料中心,沒你想的那麼瘋》為題討論過——當發射成本壓到每公斤 200 美元時,一座 1 GW 軌道資料中心預估造價約 121 億美元,已經低於同規模地面方案。Nvidia 投資的 Starcloud(前身 Lumen Orbit)已經發射了第一顆載 H100 的衛星,Introl 統計 顯示 2026 年前 90 天就有 Kepler、Axiom Space、Google 等多家機構押注軌道算力。SpaceX 自己也已經向 FCC 申請部署高達 100 萬顆具備算力功能的衛星——「Elon Web Services」不是空話,已經在送件。
物理優勢非常清楚:免費的太陽能(低地球軌道無大氣衰減、無日夜週期)、天然散熱(太空背景 2.7K,靠輻射板就能把廢熱送向深空)、Starship 解決物流(每公斤入軌成本從 Falcon 9 的 2000 美元降到 100 美元,整個方程式才成立)。
但 Clark Tang 在節目中潑了關鍵冷水:「Data centers are not commodities」。軌道算力面臨三個硬限制——低真空導致對流散熱失效、宇宙射線會引發 GPU 的 bit flip、跟地面用戶的延遲物理上無法消除。所以軌道算力短期內絕不可能取代地面推理(inference),而是用在大模型訓練、非即時批次運算、影像數據備份這類「不在乎延遲」的工作。Varda Space 的工程估算更直接:以現有技術,軌道算力每瓦成本約是地面的 3 倍,5:1 的故事建立在「發射成本崩潰 + 在軌維護成本趨近零」這兩個尚未驗證的前提上。
這段辯論的真正價值不在誰對誰錯,而在於:當電力成為 AI 時代最稀缺的資源,任何能繞過地面電網限制的方案都值得認真追蹤。十年前沒人相信火箭能像飛機一樣回收重飛,今天已是常態。EWS 現在的位置,大概就在 2015 年的回收火箭。
三、新衡量指標:「每 GW 操作利潤」
Gavin Baker 拋出一個會徹底改寫 AI 公司估值方式的指標:Operating Profit per Gigawatt(每 GW 操作利潤)。意思是:在電力即將成為 AI 產業最硬的瓶頸時,能不能用同樣的 1 GW 電力產出更多模型能力與營收,比「擁有多少張 GPU」更能決定誰勝出。
這個指標解釋了一件大事——2026 年 5 月馬斯克宣布 xAI 解散併入 SpaceX 改名 SpaceXAI,並把 Memphis 的 Colossus 1 超算整批租給 Anthropic。表面看是收縮,實際是聚焦:SpaceXAI 用移動式氣輪機自主發電、繞過傳統電網申請流程;同時把 Anthropic 變成第一個付費的「太空算力預備客戶」。馬斯克在押的不是「我能買多少 GPU」,而是「我能用更便宜的電產出更多智能」。SpaceX 同步在德州 Grimes County 投資 550–1190 億美元蓋自家半導體廠 Terafab——從晶片、能源、算力到衛星發射,整條垂直整合的鏈條才真正成立。
四、1.5 兆 vs 3000 億:泡沫問題的真正提法
Brad Gerstner 在節目中拋出最讓人不安的算術:主要科技巨頭 AI 基礎建設累計資本支出將達 1.5 萬億美元;同期整個 AI 產業實際營收預估僅 3000 億美元。5:1 的缺口讓許多分析師高呼「比 2000 年互聯網泡沫更具毀滅性」。第三方資料給出了具體的壓力測試:
- 根據 Introl,五大雲端 2026 年 capex 就要突破 6000 億美元;廣義全球 AI 基礎建設支出預估 7250 億美元,年增 64%。
- Nvidia 2026 財年總營收 2159 億美元、市值一度衝到 4.8 萬億美元——但賣鏟子的已經買下整座山頭,意味科技巨頭每花 1 美元,就有很大比例直接變成黃仁勳的利潤。
- 更值得警覺的是 「循環交易」:Nvidia 投資 OpenAI、OpenAI 拿錢買 Nvidia 晶片、Nvidia 再投 CoreWeave/Nebius/Nscale,後者再回頭買 Nvidia。這種「自己賣給自己」的結構讓部分營收起來像「貨幣循環」,跟當年朗訊(Lucent)拿廠商融資灌帳的劇本驚人相似。
- MIT 一份廣為流傳的研究指出,在已導入生成式 AI 的企業中,95% 還沒看到可衡量的財務回報。如果 1.5 兆的供給對應的是還沒形成的需求,那就是泡沫。
但 Gavin Baker 提供了反駁——歷史上每一次基礎建設超建,都伴隨「過度樂觀、泡沫破裂、然後真正有用的設施留下來」的循環。1990 年代末光纖超建讓 2000 年初的 YouTube/Netflix 成為可能;今天 AI capex 的問題不是會不會泡沫,而是泡沫破掉之後誰會接收這些算力與電力。Snapshot benchmark 已經沒用了——AI 公司的真正價值要看模型能不能在真實工作中「持續可靠地完成長時間複雜任務」,這也是為什麼 Cursor、Claude Code 這類能累積真實使用回饋的產品護城河越來越深。
五、SPCX 牛熊論:4 年 8 倍營收的執行風險
回到 SPCX 本身。牛市派的邏輯:Starlink Direct-to-Cell(衛星直連手機)正在普及,繞過 T-Mobile 等漫遊協議,直接成為「全球唯一的軌道級電信商」;Starship 商業化會把每公斤入軌成本從 Falcon 9 的 2000 美元壓到 100 美元,徹底解放衛星發射市場;AI 算力是「白送的看漲期權」——目前 1.77 兆估值幾乎完全來自火箭+電信業務,EWS 軌道算力的估值貢獻為零。
熊市派的擔憂:4 年要把營收翻 8 倍意味年複合成長率必須超過 68%,任何 Starship 失敗、星網部署延誤或新興市場監管阻力都會讓估值模型大幅修正;史上能在數百億規模維持近 70% 成長的公司屈指可數;IPO 後的解禁期(lock-up)會帶來巨大賣壓;Starlink 在中國、俄羅斯、伊朗等敏感市場可能被禁。馬斯克的個人言論與地緣政治關係本身就是估值的一個變數。
Gerstner 的實戰建議很中肯——面對這種高波動、高估值空間的新股,倉位大小(position sizing)比進場時機更重要。「不要試圖預測它第一天是衝 200 還是跌 100,要問自己:你願意持續這個未來幾年?你能否承受任何時間點 40% 的回撤?」對於沒看過幾次科技週期的散戶來說,把 SPCX 當作「核心衛星倉位」、整體不超過總資產 5–10%,是比較理性的紀律。買史上最大 IPO 的另一面,往往是史上最沒效率的交易。
六、給投資人的三個取景框
這集 Podcast 留下的不是任何單一結論,而是三個可以帶走的思考框架,未來分析任何科技公司都用得上:
- 用第一性原理拆估值:別被「火箭公司」的標籤綁住,要問「這家公司真正稀缺的能力是什麼?」答案可能是「把每公斤入軌成本趨近於零」+「免費的太空電力與散熱」。
- 用「每單位電力的利潤」衡量 AI 公司:電力時代,「每張 GPU 的營收」會被「每瓦電力的智能轉換效率」取代。下一次看 AI 公司,先問每度電換出多少智能。
- 用「需求是否如期到來」檢驗資本支出:1.5 兆 vs 3000 億的落差不是要嚇你,而是提醒你——這場豪賭最終取決於企業是真的需要這麼多算力,還是 capex 跑在了 ROI 之前。MIT 的 95% 失敗率報告,就是這個檢驗指標的溫度計。
過去十年科技業的價值核心是「軟體吞噬世界」,資本支出輕、毛利極高致勝。SpaceX 代表一種完全不同的物種——它是「原子(atoms)」的公司,靠製造、製程與垂直整合築起護城河。而當 AI 的終極瓶頸竟然回到了人類最原始的物理變數(電力與散熱)時,這家「原子公司」反而最有資格成為下一代雲端的競爭者。下一個十年最大的贏家,可能不在純粹的「軟體賽道」,而在「原子與比特交叉」的那個交界口。